我以前是做通訊設備銷售的，本對金魚不太瞭解。雖然小時候也曾養過金魚，但更多的
是從河裏捉來的小魚、泥鰍之類的東西，而且往往養不了幾天就看著它們相繼過世。後
來出門上學、漂在異鄉打拼，更加沒有閒情逸致去擺弄那些嬌貴的東西。

  幾年前回老家，與多年未謀面的高中同學們聚了聚，同時也見到了老朋友「陳」。第二
天，如約來到他家。剛進門，就被他家只碩大的魚缸吸引住了。只見裏面遊著五彩繽
紛、形態各異的金魚。有的渾身漆黑一團，沒有半點雜色；有的鼻尖頂著桔色的絨球，
搖來蕩去；有的眼睛上有著碩大的水泡，晃晃悠悠；有些斑斑點點，五色俱全。在他的
介紹下，我才認識了這些在我眼裏相當漂亮的品種，並知道了它們的名字。突然，幾條
小小的金魚吸引了我的注意。只見這幾條金魚比其他哪些十幾公分的金魚明顯要小，只
有4、5公分，但身上的顏色卻很有特色：有兩條腹部以上漆黑，但腹部卻變得銀白閃
亮；有兩隻腹部和背部銀光閃閃，而背鰭和頭尾還是烏黑；還有一條最絕的，只有身體
是銀白的，其他所有胸鰭、腹鰭、尾鰭、背鰭、還有眼睛，都是烏黑的。

  “這幾條小的長得挺有意思，你從哪里買的？”，我問他。“這是我從北京淘到的，很
特別吧？”他有些得意。“你別看它們小，但顏色卻是獨一無二的。剛買來時幾乎都是
全黑的，但養了兩個月，有的就開始褪色了。剛褪色時我還很擔心，因為我覺得顏色就
不純了，沒法和周圍的魚友養的金魚比，但是褪過了以後，我又覺得是好事，因為褪了
色的金魚反而變得更好看了。這下我們這裏的魚友就只有稀罕的份了”。看著他的得意
的表情，我能夠感覺到一個人得到心愛之物的欣喜和滿足。

  其實，上高中時陳就開始養金魚了，但當時本地又沒有什麼好品種，只有隨處可見的紅
色小金魚（現在我知道那叫草金魚），他們家就養了大大的一魚缸。每次到他家，看見
金閃閃、紅豔豔的一群小生靈，感覺到分外的喜慶。沒想到養魚的愛好他竟然堅持了這
麼久。

  “養金魚不是很麻煩嗎？又得換水、又得餵食，還經常會死掉，你能受得了？”有一次
我忍不住問他。“其實做任何事都不是簡單的，光說換水吧，就很有講究，既要保持水
質的乾淨清潔，又不能把水裏對魚有意的微生物、硝化菌等都去掉，因此要格外小心，
同時還要注意溫度不能變化過於劇烈。說句實在話，養魚確實要花費很多的時間和精
力，但是每次看到可愛的金魚在水裏搖搖擺擺的遊動，那種感覺真是美不勝收。這才是
真正的賞魚之樂。現在每天在外面打拼，看到的是形形色色的社會，各種各樣的人，有
時候會遇到很多矛盾、陷阱。在外面，得處處操心，時時留意。否則一步走錯，就可能
吃虧上當、追悔莫及。只有回到家，看著這些精心餵養的金魚，心裏才能夠得到徹底的
放鬆。而看到金魚在自己的照顧下慢慢地長大，感覺像是自己的孩子一樣，心裏別提多
高興。雖然有時候會有金魚得病死去，但那種心痛過後，每一次我都會對剩下的金魚更
加用心照顧，因為，畢竟養魚是自己喜歡的東西，我們總不能每天都是鬥爭吧？”。

  又是幾年沒有見面。２００４年夏天的一天，正在上網的我突然被一條新聞所吸引：２
００３年１２月，在上海舉行的規模空前的中華金魚生態展上，成為主打明星的是熊貓
金魚，價格竟然炒到了１萬元一條。隨後我看到照片，令人驚訝的是，竟然跟老朋友陳
的金魚十分相似。我馬上打電話給他：“兄弟，快看網上的新聞吧，上海展覽會上有條
金魚跟你的很像，叫熊貓金魚，竟然賣到1萬塊了。不是你的吧？你要發財了！”沒想到
他的反應卻令人驚訝地平靜，“是嗎？我倒是知道它們叫熊貓金魚，但沒想著要靠它們
發財，我是喜歡它們才養的，並不是要靠它們賺錢。另外，現在我只剩下三條熊貓金魚
了，另外兩條已經死了，不過現在的三條都很漂亮，都成了十二黑。就是全身除了十二
個地方，剩下的全都變成白色的了。尤其難能可貴的是，一般的熊貓金魚不容易保持黑
白分明的體色，一般不超過一年就全部褪成白色的了，而我的這幾條寶貝熊貓，從褪成
現在的樣子後，已經三年了，還沒有變成白色。最讓人叫絕的是，一般的熊貓金魚不敢
放在清水裏養，更不敢太陽曬，而我的這幾條金魚是越曬越黑白分明！

   ”從聲音中，能夠感到他的喜悅和欣慰。看來，我的老朋友關心他的金魚比關心賺錢更
甚。我是搞商業的，怎麼能讓這樣的機會溜走呢？“我不管你的熊貓金魚如何的好，今
年你就先繁殖一批，能成功的話，我們可以把它們賣到國外，老外很喜歡熊貓的。港臺
地區也行啊，我在網上看到臺灣人民也很喜歡這種金魚。日本、美國人都非常喜歡熊
貓，對熊貓金魚也應該非常喜歡吧。像你養的這些金魚，又不容易退色，顏色分佈又均
勻，沒有理由賣不上好價錢！”

  “你倒是滿腦子都想著賺錢啊，好，我試試吧。”自從那天起，我就經常關注網上關於
熊貓金魚的報導，瞭解有關金魚貿易、展會、進出口、市場行情等資訊，同時開始學習
關於金魚分類、飼養、欣賞的知識。我逐漸發現自己已經開始喜歡上這些可愛的小精靈
了。當然，我也希望他也如此。

  一天，我給他打電話：“最近熊貓金魚繁殖得怎麼樣了？”“不好意思，”他說，“今
年是第一次想多養一些，但沒有經驗，大部分小魚都死掉了，我只留了幾條，剩下一些
我都送給一個朋友了。”我一聽，幾乎昏倒。“你怎麼能送人呢？這些都是上天給你的
發財機會，你怎麼能把它們白白地送給別人呢？今後大家都能繁殖了熊貓金魚，你還靠
什麼賺錢？到時候誰還記得是你送給他們的種魚？等市場上滿是熊貓金魚的時候，就成
了蘿蔔白菜了，說不定要論斤稱了。”我有些急了。“其實養金魚是修身養性的事情，
愉悅身心，尤其是放鬆心情。我看著它們可愛，別人看著它們同樣可愛，都是養魚的
人，他們喜歡，向我要，我能不給嗎？況且那個朋友也挺會養的，金魚在他手裏，受不
了委屈。古語說：獨樂樂，與人樂樂，孰樂？我覺得好東西大家一起分享，比自己一個
人在家裏獨自欣賞強。我倒希望，好的金魚品種能夠早日遊到千家萬戶，那時候大家就
都能夠欣賞漂亮的金魚了。光為了賺錢，反而去控制金魚的傳播和普及，這樣不是本末
倒置了嗎？”。我幾乎愣在那裏。半晌，才勉強說：“但這是一個商業社會，賺錢本身
是無可厚非的，你是通過自己的勞動來掙錢，有什麼錯？況且物以稀為貴，這麼好的金
魚，如果像草金魚那麼普及，反而會失去它的價值。珍惜動物從來都是快要滅絕的動
物，越瀕臨滅絕越價格昂貴，大家也越會加以欣賞和保護。你看市場上的紅龍魚，就是
因為是華盛頓公約保護的物種，才會每一條都有一個身份ID，才會動輒幾萬、十幾萬、
甚至幾十萬。我看世界上好看又漂亮的魚多了，能夠讓人如此熱衷乃至著迷的卻極少，
不都是因為人家會商業運作嗎？價格高，魚自然會得到重視，也能得到很好的照顧。如
果我們的熊貓金魚到處都是，沒准會像那些小泥鰍一樣成為龍魚的食物呢！到時候你就
會覺得自己害了它們！”這次是他開始沉默了。“明年，明年我就會吸取今年的教訓，
養出很好的熊貓金魚，到時候再說。

  ”２００５年９月的一天，打開郵箱，看到他給我發來的照片，有原來的三條老熊貓
（到現在已經５歲半了，居然還是沒有褪成白色！），還有去年剩的幾條，以及今年繁
殖的幾批小魚。從照片上看，那些小魚就像幾年前它們的父母一樣，黑白分明。我知
道，隨著時間的推移，有更多的小熊貓金魚會長大成為像它們父母一樣、甚至更漂亮的
金魚。而且難能可貴的是，它們都是經久不褪色的那種，不會隨著時間的延長而改變自
己。而我的老朋友陳，你會隨著時間改變嗎？